統合分析納入的試驗被撤稿了，結論會差多少？

一頁先懂

01｜試驗撤稿後，納入它的統合分析不會跟著更正

第 3 期〈一篇統合分析被撤下來，通常是哪裡出了問題？〉依 Chen 等人 2021 年的研究，談統合分析本身為什麼被撤稿，其中提到一種情況：統合分析本身沒有做錯，卻因為納入的原始試驗事後被撤稿而受牽連。本期接著問：被撤稿的試驗如果一直留在統合分析裡，結論會不會受影響？影響多大？

撤稿通常不會立刻發生。VITALITY Study I 收集的 1330 篇撤稿試驗，從發表到撤稿的時間中位數為 21.3 個月（四分位距 12.1 至 89.8 個月）；在撤稿前，它們和一般論文一樣可以被引用、被納入統合分析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時間順序。研究找到的 847 篇系統性文獻回顧中，有 324 篇（38.3%）發表時，至少一篇納入的試驗已經被撤稿。作者據此推論，許多系統性文獻回顧的作者並無例行查核所納入研究的撤稿狀態。

02｜研究怎麼做：從撤稿試驗往下追，再拿掉重算

研究團隊分四步，把「撤稿試驗、統合分析、臨床指引」這條路串起來：

1. 找出撤稿試驗：在 Retraction Watch 資料庫檢索至 2024 年 11 月 5 日，12542 筆紀錄經篩選後，納入 1330 篇以英文發表、以人為對象、因任何原因撤稿的隨機對照試驗。
2. 往下追誰引用了它們：用 Google Scholar 與 Scopus 查出哪些文章引用了這些試驗（前向引用追蹤），找出把撤稿試驗實際納入合併計算的系統性文獻回顧，共 847 篇、4095 個兩兩比較的統合分析。
3. 拿掉重算：先用原本的資料與相同方法重現原始結果，重現成功後拿掉撤稿試驗，其他設定不變再算一次。能完整重現的 3902 個統合分析（來自 807 篇系統性文獻回顧）構成主要分析的樣本。
4. 追到指引：針對結論被「大幅改變」的統合分析，檢索引用這些證據的英文臨床指引文件。

用四個指標判斷「受影響」程度：

「大幅改變」則是指方向與顯著性同時改變，或方向翻轉、而且翻轉後仍達統計顯著；原文說明，這類變化會對該統合分析的結論造成明顯影響。

同一篇撤稿試驗可能出現在多個統合分析裡，同一篇回顧也常包含多個統合分析，因此各項比例是以考慮此兩種群聚的廣義線性混合模型估計，比例是統計模型校正後的估計值，並非將個數直接相除。

03｜拿掉撤稿試驗之後，結論差多少

拿掉撤稿試驗重算後，3902 個統合分析中：

1. 合併效應方向翻轉：8.4%（95% CI 6.8% 至 10.1%）
2. 統計顯著與否改變：16.0%（14.2% 至 17.9%）
3. 方向與顯著性同時改變：3.9%（2.5% 至 5.2%）
4. 方向或顯著性至少一項改變：20.6%（18.5% 至 22.8%）
5. 效應大小變動超過 50%：15.7%（13.5% 至 17.9%）

以上各項彼此重疊，不能相加。

多數統合分析只納入一篇撤稿試驗，含兩篇以上的只有 14.7%（600/4095）。但也有 5.0%（205/4095）的統合分析，納入的研究全部是撤稿試驗；把這些試驗拿掉，原本的結論就沒有任何證據支持了。（此兩個比例之分母，是所有納入撤稿試驗的 4095 個統合分析。）

哪些統合分析比較容易受影響？原文有三點發現：

1. 納入研究越少，越容易被撤稿試驗帶偏。 研究數與受影響程度呈明顯的非線性關係；以方向翻轉為例，納入 10 篇研究的統合分析與納入 20 篇以上者相比，勝算比為 2.63（95% CI 1.29 至 5.38）。
2. 連續型結果的效應大小較容易大幅變動。 效應大小變動超過 50% 的比例，連續型結果為 22.5%，二元結果為 11.0%（交互作用 P<0.01）；兩者在方向翻轉與顯著性改變上則沒有明顯差異。
3. 傷害類結果的方向較容易翻轉。 方向翻轉的比例，傷害類結果為 11.6%，效益類結果為 8.0%（交互作用 P=0.001）；顯著性與效應大小兩項則未見明顯差異（交互作用 P 分別為 0.31、0.19）。作者的解釋是傷害事件發生頻率較低、估計值較不穩定，而且報告傷害結果的研究數通常也較少。

04｜一個例子：從一篇回顧走到一份指引

原文表 2 舉了幾個實例。其中一例是比較 letrozole 與 clomiphene 的統合分析（Liu et al., 2014），結果指標是優勢濾泡數：

原文未註明相減方向，以原文數值呈現。

點估計從 −0.40 變成 0.20，方向翻轉，信賴區間也從跨過 0 變成不跨過 0。原文把加拿大生育與男科學會（Canadian Fertility and Andrology Society, CFAS）2019 年的不明原因不孕處置指引（The Management of Unexplained Infertility），列為引用這份受影響證據的指引；該指引在單用口服排卵藥物的建議中寫道："Aromatase inhibitors alone do not offer any benefit in comparison to clomiphene citrate alone and should not be offered to couples with UEI (Level 1A)." 中譯：單用芳香環轉化酶抑制劑相較單用 clomiphene 並無益處，不應提供給不明原因不孕（UEI）的伴侶（證據等級 1A）。

原文並無判定此條建議需要修改，所呈現的是：指引所依據的回顧中，有一項結果在拿掉撤稿試驗後明顯改變。同一張表另一例更直接：一篇回顧（Carlisle & Stevenson, 2006）中，比較安慰劑與 droperidol 頭暈副作用的那項分析，納入的 8 篇試驗全數撤稿，拿掉後即無任何證據可用。

我們將整條路線串起來：1330 篇撤稿試驗中，有 312 篇（23.5%）被納入 847 篇系統性文獻回顧的 4095 個統合分析；其中 218 個統合分析（來自 68 篇回顧）的結論被大幅改變，這些回顧的證據又被 157 份英文臨床指引文件引用。這 157 份文件包括臨床指引 89 份、共識聲明 42 份、立場聲明 12 份、實務公告 9 份、委員會意見 5 份。這些文件的發布年份從 2009 到 2025 年，其中 2018 年之後發布的有 89 份（57%；與前面「臨床指引 89 份」是不同的計數，數字恰巧相同）。

解讀 157 這個數字時要注意，「引用」不等於「建議因此改變」。同一篇 droperidol 回顧還有另一項結果：比較 droperidol 與 granisetron 預防術後噁心。這篇回顧被美國門診麻醉學會（Society for Ambulatory Anesthesia）2014 年的術後噁心嘔吐處置指引引用，但拿掉撤稿試驗後改變的那項結果，指引並無採用；亦即，這份指引的建議並非建立在這項受影響的結果上。

05｜做統合分析的人：把查撤稿寫進流程

原文對未來的證據合成研究提出四項建議：

1. 完成前查核，並預先寫明做法：完成之前用多個資料庫找出已撤稿的試驗，原文舉的例子是 Retraction Watch、Scopus、Web of Science、PubMed；並預先寫明回顧過程中會如何偵測、如何處理這類試驗。
2. 事先評估納入試驗的可信度：許多撤稿在統合分析發表之後很久才發生，因此事先評估納入試驗的完整性與可信度，對使用系統性文獻回顧的人可能有幫助。原文列出的工具包括 Grey 等人的 REAPPRAISED 檢核表（Nature 2020;577:167-169，doi:10.1038/d41586-019-03959-6）、Cochrane Pregnancy and Childbirth Trustworthiness Screening Tool（CPC-TST）、TRACT 檢核表，以及原文發表時仍在進行中的 INSPECT-SR 計畫。
3. 優先查核撤稿：做證據合成的研究者，可以考慮把查核撤稿列為優先步驟。
4. 發表之後更新：若納入的試驗被撤稿，系統性文獻回顧作者應與期刊編輯合作，發表更新版的系統性文獻回顧與統合分析。

我們建議：寫計畫書時，就把要查哪幾個資料庫、遇到撤稿試驗怎麼處理寫進去，讓第 1 項在動工前就定案。

原文也引用另一份研究的估計：從提出疑慮到期刊首次更正，中位時間 22.1 個月。什麼時候該查，第 3 期已經談過；這份研究補上的是：撤稿常在回顧發表之後才發生，所以每次更新回顧時也要再查一次。

06｜讀或引用統合分析的人：自己查關鍵試驗

原文指出，系統性文獻回顧發表後，查核撤稿的責任會落在使用這些統合分析的人身上，或留待回顧更新時處理。在引用一篇統合分析、或依它做臨床決定之前，可先做下列四件事：

1. 列出納入的試驗：通常在回顧的研究特徵表或補充資料裡，記下每篇的 DOI 或 PMID。
2. 用下表的工具查撤稿狀態：原文建議系統性文獻回顧作者用多個資料庫查核；我們建議至少用下表其中兩個來源。
3. 對照時間：若某篇試驗的撤稿日期早於這篇回顧的發表日期，代表回顧發表時就已納入撤稿試驗。
4. 特別留意兩種情況：納入研究數少的統合分析，以及傷害類結果的效應方向。原文發現這兩種情況較容易被撤稿試驗改變。

我們實測：Zotero 怎麼提醒

2026 年 10 月 29 日，我們用 Zotero 10.0.6（Windows，繁體中文介面）匯入一篇已撤稿的統合分析實測：Parsaik 等人 2015 年發表於《Journal of Psychiatric Practice》的 ketamine 治療雙極性憂鬱統合分析（DOI 10.1097/PRA.0000000000000106，PMID 26554325），2018 年 7 月撤稿，Crossref 與 PubMed 皆標示已撤稿。Zotero 在三個時點提醒：

1. 匯入後：文獻庫頂端出現紅色橫幅，條目前標上紅色 ⊗；右側窗格寫明「此作品已經被撤回」、撤回日期與撤稿原因，並註明資料來自 Retraction Watch。

2. 在 Word 選取時：用 Zotero 的 Word 外掛選取這篇文獻，條目下方即出現紅字「此作品已經被撤回。」

3. 插入引用時：跳出警告「您引用的項目已經被撤回。仍要將它加入文件中嗎？」，可選「繼續」「於文獻庫中顯示此項目」或「Cancel」。

表中所說「已引用、後來才撤稿的文獻，下次更新文件引用時也會提醒」，本次未實測，仍依官方 2019 年的說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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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研究的限制

1. 指引只追到英文、而且能在書目資料庫找到的文件；有些指引直接引用試驗而非回顧，作者認為受影響的指引數量會被低估。
2. 只分析兩兩比較的統合分析，網絡統合分析沒有納入。
3. 作者無法確定已找出所有撤稿試驗，以及所有納入撤稿試驗的系統性文獻回顧；研究也只看撤稿的隨機對照試驗，非隨機研究的撤稿不在範圍內。作者認為真實影響可能更大。
4. 193 個（4.7%）無法完整重現的統合分析，沒有列入主要分析。

結語｜撤稿可能在發表之後才發生，查一次不夠

撤稿試驗不會自己從統合分析裡消失。做統合分析的人，把查撤稿寫進計畫書、在投稿與更新時各查一次；讀統合分析的人，在引用或依它做決定前，花幾分鐘把關鍵試驗的 DOI 或 PMID 查一遍。

撤稿會在發表之後發生，查撤稿狀態也要在發表之後持續追蹤。

參考文獻

資料來源：本文所有研究數字均出自第 1 項文獻原文（含正文與表 2），該文為開放取用，可自行下載核對。工具相關說明出自第 4 至 8 項，網路資料均於 2026 年 10 月 28 日查詢；Zotero 實測及其測試條目之撤稿狀態於 10 月 29 日查核。

1. Xu C, Fan S, Tian Y, et al. Investigating the impact of trial retractions on the healthcare evidence ecosystem (VITALITY Study I): retrospective cohort study. BMJ. 2025;389:e082068. doi:10.1136/bmj-2024-082068（CC BY 4.0 開放取用）
2. Chen CY, Kang YN, Kuo KN, Glasziou P, Chen KH. Increasing retractions of meta-analyses publications for methodological flaw. Syst Rev. 2021;10:267. doi:10.1186/s13643-021-01822-2
3. 匯東華統計顧問有限公司. 一篇統合分析被撤下來，通常是哪裡出了問題？（第 3 期電子報本期重點，2026-08-21，連結見 01 節）
4. Retraction Watch. Retraction Watch Database User Guide. https://retractionwatch.com/retraction-watch-database-user-guide/
5. Hendricks G, Lammey R, Ofiesh L, Bilder G, Pentz E. News: Crossref and Retraction Watch. Crossref Blog. 2023-09-12. doi:10.13003/c23rw1d9
6. Rittman M. Retraction Watch retractions now in the Crossref API. Crossref Blog. 2025-01-29. doi:10.13003/692016
7. National Library of Medicine. PubMed User Guide（Publication Type、Filters 說明）. 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help/
8. Zotero. Retracted item notifications with Retraction Watch integration. Zotero Blog. 2019. https://www.zotero.org/blog/retracted-item-notifications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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